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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猫花花(二)

时间:2022-04-25 08:56:04 传奇故事 文章来源:涂颜故事网

晚饭时分,后屯刘村的生产队长来姥姥家,驴车上装一土篮香瓜,送给姥爷的,刘队长是姥爷的表弟。吃饭时,对姥姥说,要借“花花”几天,捉鼠,捉一只“成了精”的大老鼠。当听说那只“鼠王”有小猪崽般大,咬死两只前去捉它的大猫,并且把柳河西一只“悍猫”咬得蹲在房梁上觳觫,耳朵也豁了,屁股上连皮带毛缺了一大块,姥姥着实犹豫了好一阵。“花花”比一般猫强悍得多,可“花花”一只前肢是断的,怎么说行动也不便。可经不起刘队长再三哀求,并打包票说,自己领几个人拿棍棒在一旁看护,保证不出事。
    姥姥刚进刘屯生产队大院,还没下驴车,怀中的“花花”就猛然精神起来,眼睛圆睁,尾巴像蛇一样不安的摆动,与平日去别人家捉鼠时的懒散样子截然不同,眸光熠熠,跃跃欲试。这刘屯的生产队大院曾经是一个粮食中转库,地上铺着条石,一个高大的仓房立在黑黢黢的夜中。


    天完全黑了下来,仓房顶上亮起个昏黄的灯泡。“花花”围着仓房转了一阵,就趴在一个条凳上一动不动,刘队长领着几个壮汉,拿了棍棒伏在院子里。
    夜半,“花花”突然立了起来,墙角的洞里窜出那“鼠王”。这“鼠王”像猪崽般大,断了尾巴——那是社员用铁锹斩断的,这家伙厉害极了,连水泥地都啃得出窟窿,社员们想尽了办法也捉其不得,反倒激起其凶性,到处报复人们,别说咬死鸡鸭了,连队里的一匹马都被其咬豁嘴。
    “鼠王”呲着焦黄的大门牙向“花花”冲来,到得条凳前一跃而起,咬向“花花”。“花花”立定站稳,抡起那粗壮的独肢照定“鼠王”白毛脸就是一巴掌,把“鼠王”抽得“吱儿”一声尖叫摔翻地上。“花花”一蹦而下对着“鼠王”后腿就是一口,未等“鼠王”反抗,转身跃回条凳上。“鼠王”追来,到凳前一跃,却半空落下来——后腿受伤了,气得发疯的“鼠王”顺着凳腿爬上来,刚一冒头,一只粗大的猫掌就呼地扇来。摔个昏头涨脑的“鼠王”几次三番要爬到凳上,都被“花花”给抽翻掉地。累得气喘吁吁的“鼠王”上半身终于搭到凳子上,未等后腿跟上,一只亮出利爪的巴掌抡了过来,“鼠王”一声惨叫摔个四脚朝天,从脖子开始直到腮帮子上,三道长长的口子咕嘟咕嘟冒血,“花花”先前所有的准备就为这亮出利爪的一击。


    “鼠王”疼得在地上翻滚几下转身欲逃回洞里,“花花”猛然跃起“喵呜”一声,扑到“鼠王”后背,一口咬住“鼠王”颈项,“鼠王”只一窜就倒地丧命,“花花”一口就咬断“鼠王”颈椎。
    刘队长带人冲进来,围着巨大的“鼠王”又补了几棒才解恨。“花花”又跃回条凳,舌头梳理着前肢,一副如无其事模样,泰山崩于前而不惊。想象中的“惨烈”战斗根本没有发生,饥荒时的流浪搏命生涯,早已把“花花”锻炼成猫中的“无敌存在”——再大的野猪也是老虎的猎物。


    三
    “花花”终于又生下猫崽了,这时它已经十岁了。这一年,妈妈生了我。
    当我会走路的时候,“花花”生了第四窝猫崽儿,前一窝猫崽们已经“长大成人”了,有的甚至“开花散叶”了。“花花”后背毛色已经斑白了,是村里年龄最大的猫,人们都喊它“老猫”,可姥姥依然喊它“花花”,陈聋老汉依然喊它“花花”。
    盛夏,“老猫”生的一窝崽能吃食了,强壮的几只开始跌跌撞撞的走路、打闹了,瘦弱的继续闭着眼窝在柳筐里,萌萌的。“老猫”在草丛里捉了个绿色大蚱蜢,叼在唇边,蚱蜢腿一伸一弹的没有死,从今开始她要训练猫崽们的捕猎技能。在“老猫”的世界里,时间总是很充足很悠闲,唯有训练后代这事刻不容缓,这是头等大事。
    “弗弗弗”“老猫”嘴里发出奇怪的招呼声音,若逮住个死鼠放在地上,召唤猫仔们会发出“呜呜呜”的声音,这次抓了个活蚂蚱不敢松嘴,怕跑了,所以发出的“呜”因嘴型不对漏气而成了“弗”。


    舅舅抱回一只小狗,全身黑缎子似,眼眉却是白的,咋一看像有四只眼睛,叫“四眼儿”。“四眼儿”未断奶,耸着湿鼻头到处乱拱,姥姥抱去猫筐。正在给猫崽们喂奶的“老猫”,抬起头盯着小黑狗,枣核一样的瞳仁在慢慢变大,这是发怒的前兆,姥姥忙用手抚了抚老猫的头,“老猫”顺势又躺了,长尾巴尖上下摆了摆,默许了。小黑狗吃了“老猫”的奶,毛色渐渐油亮了,身体渐渐圆滚滚了,渐渐越来越淘气了,吃奶时小无赖一样抢了这个奶头抢了那个奶头,“老猫”也不去管。“四眼儿”再大些,爬出柳筐蹒跚地上跑了。啥都好奇,啥地方都敢去,下蛋母鸡让它给吓得“咯咯”乱嚷,好像进土匪了。“老猫”踱过去,一巴掌把“四眼儿”拍个“筋斗”。“四眼儿”就怕“老猫”的巴掌和姥姥的烧火棍。


    夜半,忽然鸡惨叫起来——黄鼠狼偷鸡,未等姥姥起身“老猫”嗖的窜出门洞,外面响起厮打声,等姥姥打开房门出来,“老猫”悠闲地舔着爪子“敌袭”已被击退。过几天,姥姥在柴堆抱柴禾时发现只黄鼠狼,早死翘翘了,由脖子到脸蛋三道深深血槽,让“老猫”一巴掌拍的,流血过多死了。“老猫”拍我和“四眼儿”从不下这么狠的手,总是把利爪缩了,用厚厚肉垫那面拍。我是领教过,一次在炕席上把睡觉的“老猫”惹急眼了,蹦起来,照着我太阳穴部位就是一巴掌,我立马躺炕上,迷糊半天。


    “呜哇嘡,呜哇嘡,娶个媳妇尿裤裆”六岁的老姨随一群孩子追着新娘唱喜庆歌——后街的王家大志结婚了。聪明的“老猫”蹲在大志家高高的门柱墩上眯着眼盯着下面空地上宴席,大志家的大黑狗“旺旺旺”向“老猫”吠叫,“老猫”理都不理。村里的红白喜事不请自到的有两位:打竹板的石老三,瘸了腿的老猫。经常是石老三竹板一响,老猫就到,石老三喝酒,老猫吃肉。一般情况下,宴席主人另预了碗盛给老猫,待贵客一样,想当年,村里的哪家哪户,没承过老猫的恩。


    陈聋老汉网了鱼经常送给姥姥,姥姥蒸了做给我们吃,极少煎鱼,没有那么多豆油。我们吃鱼肉,姥姥与“老猫”吃鱼头鱼尾鱼骨鱼刺,姥姥嘴里没剩几颗牙了,可依然爱吃鱼骨鱼刺,“老猫”也爱吃。姥姥与“老猫”最爱吃鱼,鱼头鱼尾鱼刺都吃。
    妈妈说,姥姥嘴里的牙是“上火”急掉的。“光复”后,内战爆发,在瓦房店给人管账的姥爷恰有事回沈阳,便被阻隔了,无奈只好回到距沈阳还有百多里的老家,准备局势缓了就去接姥姥,姥爷的父亲很强势,总怕自己懦弱的儿子出意外,每每不准动,急的姥爷常常坐门口向南掉泪。失去主心骨的姥姥便独自一人领着三个儿女栖栖遑遑生活:大姨九岁,大舅六岁,妈妈三岁,其艰难可想而知。好在,姥爷家当时境况还丰,暂时吃穿不愁,邻里及姥爷的同事经常来照应。可姥姥内心的苦闷在郁积了半年后爆发,姥姥昏迷了三日,请医延药,无治,命悬一线。危急时刻,姥爷一位把兄,请了城里著名中医,诊了,摇头欲去,姥爷的把兄拦住大夫,指着三个幼子说,四条命呢!又拉了四邻作证,医死医活绝无埋怨。老中医,叹口气道,死马当活马医了。开了一剂猛药服了,姥姥胸口生出细针样的黑毛,那中医吩咐邻家的妇女用白面团按揉姥姥胸口,直到白面团变成黑面团,姥姥才幽幽醒来。经过半月才痊愈,坚强的姥姥说,死也要死在老家,散了家财,只带一些细软,预足干粮,推一辆独轮车,结了回沈阳几人,义无反顾踏上回家的路,当时,正七月。其时,国共战事稍歇,但大路依然难行,每天只选小路行,穿村绕店,宿野地,饮土井水,六、七百里路走半个多月才到沈阳亲戚家中,及见到姥爷,姥姥的一腔泪水才决堤而出。妈妈的头顶上有鸡蛋大地方不生头发,妈妈说,就是在回沈阳的路上烈日下晒的。


    在归家后一周内,姥姥的牙便一个个的掉了,最后只剩两颗后槽牙了。姥姥就用牙床吃饭,吃鱼骨鱼刺。我记事时,牙才全掉,镶了满口假牙,可姥姥不经常戴,说吃饭不香。
    姥姥念过两天私塾,第三天便躺地上打滚说啥也不念了,所以有名字,村里像她那么大妇女没几个有名字的,未出嫁前都是大丫、二丫、三丫的,出嫁了随了老公,就喊谁谁媳妇了。姥姥不识字,数字也不认识,12345都不认识,日历不认识,钟也不认识,可姥姥顶聪明,别人打趣问她,今儿几啦?她看一眼外面的天歪着头想下,说出几月几日,分毫不差的。我问,几点啦?她依然看下天,说出个数字,与钟上的上下不差十分钟,每每神奇得让人惊呼。
    “四眼儿”长大了,小牛犊子一般,卧着都比“老猫”高,可每次见到“老猫”尾巴都摇成圈。


    姥姥用烧火棍教训了“四眼儿”——它咬死了邻家的鸭子。“老猫”来到狗窝前,站直了后腿,用巴掌打“四眼儿”狗脸,砰砰的响。“四眼儿”蹲着垂下头,一声不敢吭,觑见老猫缓和些,忙用舌头舔老猫的脸,“老猫”住了手,眼睛瞪着,最后用爪轻轻抚下“四眼儿”转身走了。王老六家的“大黄”,是条恶狗,大人小孩一起咬,去他家串门可要当心,可他家又是打牌的据点之一。“老猫”经常随姥姥去他家,每次大黄见到“老猫”就恶狠狠的狂吠,大黄记仇,王老三、王老四、王老五结婚宴席时都是老猫抢了它的饭。一次,大黄挣脱了狗绳,追了“老猫”到姥姥家。“老猫”没有进屋,直奔“四眼儿”窝边,“四眼儿”把栓它的铁链挣得咔咔响,只一口便咬住了大黄的喉咙,姥爷拿棒子都打不开,直到大黄停着挣扎,一命呜呼。


    姥姥有两个“爱好”死都不会改:抽旱烟,看小牌。一入冬,姥姥的气喘病就犯,白天还好些,晚上睡觉就喝喽喝喽的,整整一宿。“老猫”更老了,白天睡觉呼噜噜呼噜噜。白天,爸爸公社上班,妈妈生产队劳动,我就寄放姥姥家,夜晚,有时就赖在姥姥家睡觉。最初在姥姥家不困极了,没法睡觉,而当习惯了,恰逢姥姥玩牌回来晚,屋里的寂静又让人没法睡觉。
    冬闲,平日忙个脚不沾地的姥姥有空儿玩小牌了。姥姥在家里正喝喽喝喽喘呢,听有人招呼玩牌,马上不喘了,下炕就走,比风都快。玩牌的地点有好几家,不固定,如果,恰逢家里来客,需要找姥姥,老爷就对“老猫”说,喊人去。“老猫”就蹦下地,到了姥姥玩牌的人家,蹦上窗台上,用那只独腿当当敲玻璃窗,一准带着姥姥回来。


    “老猫”十六岁那年秋天,雨水特大,姥姥家门前的小河猛然阔了四、五倍,往日娴静的河水现在野得嗷嗷直叫。陈聋老汉不拿扳罾网扳鱼了,站在小石桥上用长杆抄网抄鱼。河水漫过石桥,有时就留下泥鳅、鲫鱼、黄颡,陈聋老汉就用抄网一抄,一袋烟功夫就抄半桶。“老猫”老了,走路时后腿有些拌蒜,蹲在岸边看陈聋老汉抄鱼,老汉抄了个大泥鳅甩给“老猫”,“老猫”手忙脚乱接着,一个不稳滑入河中,陈聋老汉见了,忙用抄网来抄,可水流太急没抄住往下游冲去,陈聋老汉顺河岸跑到前面截着,一网兜住。河岸泥滑,老汉也滑入水中,老汉抓住网杆不松手,在河水中浮沉,直到抓了岸边一棵柳树根才上得岸。众人跑来,“老猫”已淹得半死,正在河边的陈聋老汉侄儿教训老汉,一个畜生也值得你拼命,陈聋老汉无语闭眼坐在泥地上喘气,等气缓过来了,拿了抄网杆就打侄儿,他侄儿边跑边指着老汉喊,不知好歹。


    一场大难“老猫”躲了过去。可身体却每况愈下,水伤了肺,像姥姥那样咳了好久,呼噜打得更响了,走路不稳,有时往桌腿上撞,得了白内障。姥姥听说吃鱼肝油能治,可喂了也不行,不爱吃东西,每天呼呼大睡。
    初冬第一场雪,把清晨耀得晶晶亮,姥姥下地烧火做饭,喊灶台上的“老猫”起来,喊三声“花花”了,可“老猫”依然面容安详的下颌枕着那只独腿,闭目无声,姥姥的心窗忽然暗了下来,抚摸“老猫”僵硬的身体,姥姥久久无言,泪水慢慢滑落。


    “老猫”是陈聋老汉与姥爷埋的。陈聋老汉将一只背筐里装了“老猫”,提了一只镐,姥爷提了锹。走到南山坡上,陈聋老汉用镐刨开冻土,再用锹挖到半米深,姥爷说可以了,陈聋老汉不吭声,挖到一米多深了,姥爷说这回可以了,陈聋老汉还不吭声,挖到没陈聋老汉头顶了,老汉停了下来,抽只姥爷递过的烟说,这么深冻不着了。用镐把背筐背把砸折,掰掉,把没背把的筐,扣在“老猫”身上,填土埋了。
    回来的路上,雪又下了起来,无一丝风,巴掌大的雪花漫天而落,簌簌的,静静的,铺满银白的大地。


    姥姥说,“花花”是被雪仙子带走了。
    十年后,姥姥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中去世,妈妈说,姥姥也是被雪仙子带走的。